2013年9月2日 星期一

七夕晴,七夕雨




















小時候鬼月一到,家門口便由阿嬤拴上一盞燈,不知不覺,近年已廢了這習慣,然而回芋寮外婆家,眼神仍被沿街一點一點的流火吸引,現在當然改用燈泡燭心了,但一抹充滿鄉野氣味的紅,總被我無意間讀成一冊《聊齋》,黑暗中彷彿多了些看不見的騷動。點燈的這個月,事事禁忌,好像得屏著氣不被誰發現才能順利脫身。因此我的七夕意識萌得晚,直到少年時代讀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,全書雅致寫出節氣推移下,一戶布袋人家的生活,寫到捏湯圓時,刻意一凹,「要給織女裝眼淚的——」心裡一震,回家找阿嬤問罪:「為什麼我們家七夕不搓湯圓、也不幫湯圓弄一個凹啊?」明明阿嬤會帶著我們搓冬至圓啊,紅麵糰白麵糰,白的不喚白,要稱金。

從此,鬼門開敞,我便留意起七夕。七夕這日應該下雨。那可是織女的眼淚啊,若到了黃昏還濛著一片暑熱,我便悶悶地乾著急,有時還怪起喜鵲來了。在我的想像裡,牛郎和織女的遠距離戀愛能否維持,端看七夕相會的成功率。我完全忘了,織女年年落淚,淚腺功能降低,可能早已患有乾眼症;又或者牛郎的牛已老邁,禁不起任何一種形式的犧牲了。再說,我又怎會傻到相信,這樣的情感品質是值得祝福的呢?

幾年後,一次機會,到東京小住。每日早晨搭車至茗荷谷附近的大學上半天課,午後則拜訪各陌生景點。獨自走在新宿巷子,看見大大的海報上是我熟悉的演員,便動念進電影院。是一部帶有日劇風格的純愛電影,那些年,自從《東京愛情故事》,我們很願意相信街上到處都是可能的戀人了。

《七月七日晴》。上班族和玉女偶像的「無理」戀愛。電影最末,女明星在廣播節目,哽咽傾訴自己多麼想要見到「那個人」,她從沒忘記,曾經約定在她生日這天,一起仰望滿天星星;而如果收音機旁的大家,願意起身熄掉一盞燈,讓銀河還原本來的面目……說也奇怪,一向白夜如晝的東京,竟真的大片大片地滅去了燈,歸還了夜空。無視於經紀人、噙著淚水走進繁星夜幕的女明星,便看見了深夜下班,因為聽見廣播、明白了她的心意而向她奔來的「那個人」,然後吉田美和高亢美麗宛如無界限的歌聲便悠悠揚起——

如今想想,再怎麼說,都是不可能的事吧。光是那為數眾多的自動販賣機堪稱都會不滅的燭光部隊,又設若路燈都熄去,用路人不是好危險?愈往理性的色塊靠攏,便等於抗拒了純愛的滲透。其實,在一個巨大如斯的城,要剛剛好遇見彼此,跨越複雜階級,穿越重重考驗,完成戀人準備動作,難道難度會比較低?

掛意的還有一項,電影裡祈願一次無敵的夜晴,讓天空燦爛無遮,可那樣,牛郎織女該怎麼辦?老去的牛郎織女,不能日日在「銀閃閃的地方」並肩共聆秋墳鬼唱詩,已經夠心酸,怎好再剝奪他們的一年一會?後來知道,日本隨明治維新,多數地方把洋曆七月七日挪做七夕,那麼,一處晴,一處雨,皆大歡喜。最後一個問題:那些捏了一個凹的湯圓,拜過七娘媽之後,也仍煮了吃嗎?小說裡沒寫及那滋味,摻了織女的眼淚,是否加再多糖都不夠甜?


3 則留言:

  1. 美夢成真的那首歌,是我第一次愛上美夢成真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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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原來我們是,同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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