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2月2日 星期四

無家
















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失去了我的房間。回家時,門僅能半啟。有什麼物事擋在門後,我縮身進屋,打亮屋燈,啊,是了,是我自己意識缺乏地堆疊,將成落成落的出版品,疊滿空間原就窄迫的書房。書房裡一面落地書架都客滿了,書便自動從地板上長高,漸漸占據了動線,臨時需要喚出某冊亦不可得,一氣之下,將地板上的,半數挪移到客廳──在沙發、電視和餐桌之間,原有一塊小小的淨土,就此淪陷。總以為將書搬出來,便能好好分類,妥善處分,但生活沖積我,反覆沉淪,一個大意,書繁殖極快,忽然及膝,所幸尚未及腰,方圓兩端已現警訊,總之門能畫出的半徑是失去了,我的房間是失去了,每日在夾道中猥瑣地移動自己,分不清是富有還是貧窮。

聽說有人因沉迷漫畫,床舖堆滿各色讀物,僅餘人形,供其躺下。還好,我雖然失去了房間,還守住了床舖。一張偌大的雙人床,夢猶能翻滾,但別想逾越,床邊小燈下,讀完隨手擱置的,自然也是書。醒來之後,第一件事,卻並非打開前一夜未能讀完的長篇,而下意識摸索薄薄的筆電,它有時擱得近些,有時遠些,不妨礙我接觸它的決心。點開電子郵件,確認有無緊急事故。點開社群網站,確認又是聊賴的一日。點開通訊軟體,確認沒有太壞的消息。有時就黏住了。在雲泥有之的雜訊中,不為什麼地耽讀著。可能像吸毒。或是貪吃速食。或是怕安靜。反正鬧哄哄,感到不斷被戳。有時痛痛的,有時癢癢的,麻木之前還活著。甚至感覺自己屬於某處?與某人連結?未被世界包括在外?

配一大杯開水,望向窗外,閱讀天氣。
雲圖變化,山還是山。

不能全怪書。房間裡有比例不低的區域,被各種音樂電影的碟盤竊據。然而隨著播放器一代一代更新、音樂錄影帶的首播舞台轉移至YouTube,曾以為自己會痴心將一張張心愛歌手、樂團的新輯買下,卻終究苦於華而不實的包裝們,改而效忠iTunes購買音檔,還被取笑:這年頭誰不是在串流平台上聽音樂啊?再貴的演唱會門票都能售罄,但音樂付費?忽然想起不到十年前,紙本書銷售量大幅下降,謠傳多年的電子書公司有模有樣成立了,我也被徵詢了出版意願,隨即網路上出現了一本本「陌生的」電子版舊作。情感上我很快否認它。每期零星的售出兌為總是「下次再領」的微薄版稅,直到有一天,電子書公司無預警結束。好像是意料中的事。意料之外的:紙本書銷售沒有最低,只有更低,基於各種複雜因素,裝幀精美的書們,卻勇猛、持續出版著。一本又一本,一本再一本,經各種管道來到我手中,有時苦惱望著它們鯨吞我工作座位四周,將我困成愁城,更多時候我欣喜拆封,忘情撫摸,嗅聞氣味,我想像那些被印刷的字,神祕排列為還沒有揭曉的什麼,當自己耽陷破碎、雜沓的網路互動,一本書,一本實體在握的書,猶然賜我一個蛹。允許編織或理解,提供一對一的對話,收容野蠻的苦魂靈,承擔各種形式的破滅。

趁著碰面,決心捨一些書給朋友,挑齊一袋,屋內塚群微微降低了高度。然而一日之中,我們走逛兩間獨立書店,在許多我未曾相遇,恐怕一生也沒機會相戀的書前,朋友視線快速掃過眾多書背,忽然問:「讀過《好色一代男》嗎?」我搖頭。「哎呀,那我們怎麼可能當朋友啊。」

為了岌岌可危的友誼,我快快將書買下,可想而知,塚群塔尖將又一次升高,然而,我是甘願的。希望有那麼一天,終於無家可歸,可以躺進書頁,成為一行永不被讀的字。




photo:阿力金吉兒:www.facebook.com/ali.ginger.tw?fref=ts


2 則留言:

  1. 也失去辦公座位了。
    離職或退休前,要再弄一個房間啊...

    回覆刪除
    回覆
    1. 把自己丟掉總是比較快的。

      刪除